专访媒介学者何道宽:“我没有手机,也不用手机”

|T-Talk 作者:腾讯研究院 2022-08-19

何道宽,深圳大学教授、资深翻译家 ,被称为“麦克卢汉在中国的代言人”。

从成都到深圳,从青葱少年到耄耋之年,何道宽从事英语语言文学、文化学、人类学、传播学研究与教学 50 余年,译作 92 种,著译文字逾 2000 万,更是以一己之力翻译了传播学特别是媒介环境学派的数十本著作,对中国传播学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传播学学子基本都是他译作的读者。

2021 年的 3 月,腾讯研究院曾专程去往深圳大学拜访何道宽先生,并对他进行了一次访谈。 在访谈中,何道宽讲述了型塑他个人思想的学术经历,并谈及对当下互联网发展的看法。
以下为访谈内容摘选:

 

对话者:

王焕超  腾讯研究院研究员

王健飞  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

周政华  腾讯研究院资深专家

 

T-Talk: 您翻译了大量传播学巨著,影响了许多新传学子,支撑您做这件事的动力是什么? 是什么样的机缘让您走进传播学领域?

何道宽: 自2013年以来,知识界很多人称我为“摆渡人”,我也醉心于作双向摆渡人,可惜不平衡,引进多,输出少。 我曾经准备撰写一百余万字的英汉双语版《中国文化》,可惜客观条件不太成熟。

20世纪末,传播学这个舶来品在面临突破,可能成为显学。 深圳大学的学科建设、中国传播学的急需发展呼唤我立即转向。 所以我决心全力以赴,为这门新学科的发展架桥铺路、添砖加瓦。

那个时候,在中国资深翻译家中,外事翻译、技术翻译、文学翻译居多,学术翻译很少,学术翻译家凤毛麟角,成就卓著者更是罕见。 近年来,专事学术翻译者似乎更少,我却专心致志,别无他求,所以不少人戏称我为“独行侠”。 不独不行啊,学术翻译苦啊,难啊。 有多少人愿意孤灯常伴,甘于寂寞? 因为难,我反对翻译流水线、滥竽充数。 因为苦,我不鼓励不能吃苦的人“下水”。

我的译作大约有一百部,三分之一为再版,绝大多数是学术著作,不少是经典,广受欢迎,产生了影响。 自己喜欢的自然很多,麦克卢汉的《理解媒介》已出四版,入选“改革开放 30 年最具影响力的 300 本书”,被引用率长期独占鳌头。

我的学术译作学科跨度大、门类多,涵盖了人文社科的大多数领域。 文史哲、人社心,无所不包; 政治学、文化史、人类学、社会学、心理学,均为经典或名著; 新学科众多,如思维科学、传播学、跨文化传播学、媒介环境学、文创学。 可以说,除了经济学、管理学、金融学、统计学等少数学科外,人文社科的大多数领域都被我一网打尽了。

在 75 岁之前的几十年里,前三十年是夜里挑灯秉烛两头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后二十年是夙兴夜寐,早睡早起,晚上 9 点睡,凌晨 3 点钟起来干活; 每天工作 10 个小时,分三段: 四三三,晚饭后休息。 凌晨干活,众人皆睡我独醒,头脑灵光,出活快,效率高,很有成就感。 每天译文三千字,每月十万字,每年一百万字,感觉轻松。 我这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工作都是一加六 、白加黑,有时以五分钟为一个单元计算效率。 这大概就是我的时间管理秘诀吧。
T-Talk: 作为研究媒介的学者,您平时使用手机的习惯如何? 会刷短视频或者新闻资讯 APP 吗?
何道宽: 我是个手机盲。 虽然我翻译过莱文森的《手机》,但我没有手机,不用手机,我的学术生活可以不用手机。 因为手机会干扰。 写作靠大脑,联络靠座机和伊妹儿。 我不看视频,因为看视频被动,比较耽误时间; 看文字比较主动,跳跃自由。 既然不用手机,更不会去刷视频了。 日常生活不用手机有麻烦,但至今仍然抗拒手机,尽量坚持不用吧。 倒是我会经常看电视,看新闻,这是我跟世界交流的窗口。
T-Talk: 您之前有篇文章是《从文字时代到读图时代: 我们为什么仍需要阅读和深度思考? 》,现实俨然已经跨越了读图时代,并过渡到视频时代或者说短视频时代。 你怎么怎样看待这个媒介演进更替的过程?

何道宽: 我比较保守,不像麦克卢汉和莱文森那样乐观,比较认同波斯曼的技术批判,谨守书面文化。 我相信,视频媒介会大行其道,但文字媒介不会消亡,深度的阅读和思考必须要靠文字。

《中国图书商报》创办十年,找的我写一篇评论文章。 当时我对读图是否定的,读图会引起思想的退化,这是我的看法。 但我现在有一点修正,我仍然认为,文字是根基。 绝对不能脱离文字,深邃的思想一定要靠文字,不能靠图像或视频。 所以我当时批判读图时代,鼓吹文字时代,这个根基不能忘掉。

我不觉得年轻人看视频是问题,但我个人不会过这种生活。 你读图,看视频,只能跟着它走,没有办法倒回去。 AI发展、脑机融合、意识外化,科技力量无穷。 身陷技术洪流,人要捍卫自己的主体性,切不可做科技奴隶。
T-Talk: 如何看待“直播”这种新的媒介形态的兴起?
何道宽: “直播”是社会发展之必然。 我认为,“直播”促进社会经济发展,又解放小人物,功莫大焉。 我曾经为《被看见的力量》一书写过几句推荐词,现抄录如次:

《被看见的力量》走在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研究的前沿,其背后的支撑力量的是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 麦克卢汉最伟大的思想和预言有: 地球村; 处处是中心,无处是边缘; 人人都是出版人、自媒体; 万物皆媒; 意识的外化; 人类的“太和之境”,技术、媒介、环境、文化近乎等值词的泛媒介论……

今天的自媒体、社交媒体、短视频等新媒体现象不就是麦克卢汉思想的最新表达吗?
T-Talk: 大数据、算法推送等等新兴技术机制,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便利,但也有人会忧虑,人类会成为机器和算法的奴隶。 此外也有其他的问题,比如技术对隐私的侵害等等。 您认为我们该如何看待以及如何解决技术带来的问题?

何道宽: 任何时候都要相信人的主体性、能动性、创造性和反思能力。 即使在 AI 技术堪比人类智能的时代,人也不会成为技术的奴隶,人的思想和身份不会外包给数字技术。

解决问题,还是靠全民教育水平的提高,但你自己的生活不能代替别人的生活。
T-Talk: 您愿意回到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吗?
何道宽: 历史不会倒退。 互联网只会越来越发展、越来越完善。 互联网是万网之网、万物互联之媒,怎么可能倒退呢?

互联网使我深受其惠。 我在一本书的后记里说: “现在做学问的人真是幸福死了”。 有感于此,中国社科院的陈定家教授写了一篇博客,题《从季羡林“想自杀”到何道宽“幸福死了”》,容我摘录于此:

季羡林先生在1995年10月自述中说:“我身处几万册书包围之中,睥睨一切,颇有王者气象。 可我偏偏指挥无方,群书什么阵也排不出来。 我要用哪一本,肯定找不到哪一本。 ‘只在此室中,书深不知处。 ’等到不用时,这一本就在眼前。 我极以为苦。 我曾开玩笑似地说过: ‘我简直想自杀! ’”这种令季老“简直想自杀”的烦恼,是大多数读书人时常遭遇的一种无可奈何的经历。

如今,季老走了……季老“极以为苦”的怨言, 让我感叹:“今天做学问的人真是幸福死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国际互联网时代。

T-Talk: 技术的影响日益凸显,迫切需要思想上的解释,在这种情况下,传播学似乎也慢慢成为了“显学”了。 您认为,传播学在当今社会背景与媒介环境中的学科使命应该是什么? 传播学者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何道宽: 传播学承担内外双重重担: 一是作为新学科的自我建构,二是为传统的人文学科、社会科学甚至文理互渗的新学科牵线搭桥。 传播学者的新使命由此而生。

在深圳大学传播学院的支持下,我在主持并主译一套大型的“媒介环境学译丛”。 我希望这套书拓宽媒介环境学、嫁接文理,为中国的新闻传播界开疆拓土,为中国的科技界和人文社科界碰撞、交流、交叉、交融牵线搭桥。
T-Talk: 同为媒介研究者,麦克卢汉、莱文森对技术发展有乐观主义倾向,波兹曼则警惕技术的负面影响。 您对现今技术的发展持有怎样的态度?

何道宽: 我赞同美国顶尖知识分子汤姆·沃尔夫对麦克卢汉的讴歌: 麦克卢汉是继爱因斯坦、弗洛伊德等人之后最伟大的思想家。 我还赞同波斯曼对他的评价: 麦克卢汉是未来世界的朋友。 这里加上我的评价: 麦克卢汉是两面神,既回眸过去,又展望未来。 他开拓跨学科研究,从文学研究转向大众文化研究,首创泛媒介论,预言地球村、互联网和重新部落化的社会; 他憧憬人类社会的太和之境,描绘人类心灵和意识的虚拟延伸; 他的诸多预言业已实现,他是未来世界的朋友; 只要媒介演化还在继续,人们就会怀念他、研究他、学习他。

我推崇波斯曼的道德关怀、人文主义、批判锋芒。 他批判技术垄断、技术崇拜、人工智能崇拜、机器人崇拜,归纳机器人崇拜的三部曲: 人有点像机器,人很像机器,人就是机器。 他告诫人们警惕“信息失控”、“信息泛滥”和“信息委琐”。 他批判唯科学主义的欺骗性。 他反对娱乐至死的庸俗文化,反对文化向技术投降。

莱文森继承和发扬了麦克卢汉和恩师波斯曼的媒介环境学思想,特别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相信人有驾驭技术的能力,他中性评价电视可能的负效应。 1998年他出版《数字麦克卢汉》,借以复活麦克卢汉,率先完成了麦克卢汉研究的第一次飞跃。 他信奉“吾爱吾师,吾亦爱真理”,勇于与麦克卢汉和波斯曼辩论。 他是一个全能型的人,互联网上介绍他身份的标签有十几个: 美国学者、美国博客、美国播客、美国科幻小说家、美国短篇小说家、美国摇滚乐家、美国社会科学家、福德姆大学教授、美国犹太作家、媒介理论家、《连线》杂志撰稿人等。

麦克卢汉、波斯曼和莱文森的互补思想构成了人文社科知识分子最完美的图画。

前沿杂志
互联网前沿42

无人驾驶汽车正从科幻变成现实。作为第二次机器革命(即如今的人工智能变革)的重要产物和标志,无论从未来5年、10年抑或20年来看,无人驾驶汽车都可能产生巨大影响,这些影响牵扯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需要政策制定者现在就开始绸缪无人驾驶汽车的未来并应对其潜在影响。

2018-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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